盛家飞：在泥沼中找寻诗意

《马可瓦尔多》出自意大利著名作家伊塔洛·卡尔维诺之手。该小说叙述的是城市小工马可瓦尔多于现代工业社会寻觅“自然”的故事。全书紧密贴合自然的节拍，按照“春夏秋冬”的顺序进行展开，每一季讲述一个故事，五年下来总共讲述了二十个小故事。

《马可瓦尔多》创作于上世纪50年代初期，当时，西欧的社会经济迅猛发展，呈现出一种积极向上却又略显凌乱的社会状态。在此背景下，卡尔维诺对“人与幸福”之间的关系展开了思考，通过剖析马可瓦尔多等人物形象，卡尔维诺探索到通往幸福的有效途径——回归自然。

书中的主人公马可瓦尔多是个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打工人。他虽处于社会底层，从事着最平凡的工作，却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，努力在满是水泥和沥青的城市里探寻大自然。哪怕生活不尽如人意，他也从未放弃过寻觅。对他而言，“生命中除了以小时计酬的薪水、额外的工资补助和家庭津贴外，还有某些东西可以期待。”正如英国著名作家王尔德所说：“我们都在阴沟里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。”

书中开篇便指出，马可瓦尔多长着一双不适合城市生活的眼睛：那些诸如标志牌、红绿灯、宣传画之类容易吸引人目光的事物，从来无法吸引住马可瓦尔多；而一片发黄的树叶、一根羽毛、桌上的蛀虫洞，乃至人行道上被碾扁的无花果皮，却都成了他观察与思考的对象。这种与现实环境形成的鲜明反差，致使在旁人眼里，马可瓦尔多可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作者运用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，描绘出既可怜又可爱的马可瓦尔多。他成天惦记着花坛里长出的蘑菇；在长椅上入睡并期望能被鸟鸣声唤醒；风雨中照顾一盆绿植盼望其茁壮成长……马可瓦尔多的生活极其贫困，一家六口人挤在狭窄阴暗的地下室，经常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。上班路上，他偶然在花坛中发现一片蘑菇，本以为能享受一顿美餐，结果却是毒蘑菇，一家人无奈只能住进医院洗胃。当他跑到公园准备在长椅上睡觉时，却被一对吵架的情侣霸占了座位，苦等许久情侣终于离开，他刚躺下却又被闪烁不停的红绿灯折磨得无法入睡。好不容易得来一只兔子，满心期待能解解馋吃一顿烤兔肉，不料兔子患有严重的传染病，哪怕只是触摸都可能被感染，于是全家老小又被拉进了医院。为了照料公司的一盆绿植，他宁可冒着丢失绿植的风险，每天骑车把绿植带回家。为了使绿植得到雨水的滋润，他骑着自行车到处寻找下雨的区域，甚至愿意与绿植一起淋雨。这盆绿植经马可瓦尔多悉心照料后，长得有两层楼那么高。当马可瓦尔多载着它满心欢喜地在城市中穿梭时，却没察觉树叶正在慢慢变黄掉落，等他回过头来时，叶子已经全部掉光，只留下一圈光秃秃的枝干。

即便马可瓦尔多最后总是被生活打回原形，落得一地鸡毛，但他依然能在艰难困顿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，依旧能充满激情地投入到接下来的生活中。实际上，马可瓦尔多极具代表性，他代表着那些被生活肆意捉弄，却依旧能保持对美好生活憧憬的普通人。就像罗曼·罗兰所说：“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，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马可瓦尔多或许就是这样的“英雄”。他的乐观、幽默以及对生活的热爱和执着，感染着每位读者。

在“城市”的大背景下，卡尔维诺借用马可瓦尔多这双眼睛，展现出人与自然既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复杂关系。马可瓦尔多对自然的热爱与追求，反映出人类内心深处渴望回归本真的诉求。卡尔维诺透过对人物、城市、动植物的描写，全方位地呈现出人性、社会、生存三者相互影响共生的状态。

卡尔维诺的语言充满诗意和想象力，构建了一个个奇幻的场景。比如在《长椅上的假期》一文中写道：“月亮十分沉静，虽然偶尔会被文以薄薄的残云，但却形容庄严，毫不在意，不紧不慢地放着自己的光辉；红绿灯总在那里亮了又暗，亮了又暗，急促不安，虚假而疲劳地活跃着，被奴役了一般。”这种寓言式的写作风格以及细腻灵动的笔触，让读者在阅读时仿佛身临其境。

对卡尔维诺而言，《马可瓦尔多》是其创作历程中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。在这二十个小故事里，他对城市世界的观察与思考，为其日后的代表作《看不见的城市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有人说，《马可瓦尔多》颇具童话色彩。但它所蕴含的重要思想内涵，是需要岁月积淀才能体会到的。所以，这部作品也可被看作是写给成年人的童话故事。它让我们懂得，即便生活满是泥沼，我们也应该像马可瓦尔多那样，在泥泞中发现诗意，在城市的角落里抬头仰望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