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茶冒尖时，四川这家合作社“醒”了

原标题：春茶冒尖时，四川这家合作社“醒”了 3月初，四川省雅安市名山区高岗村，茶树刚冒新芽。 春节过后，雅安市名山区瓦岗农旅发展农民专业合作社（以下简称：瓦岗合作社）的茶园就忙开了。村口，几个村民正把一袋袋肥料从货车上卸下来；茶园深处，飞手正调试无人机，准备开春的统防统治；合作社的办公室里，理事长吴洪琴正和抹茶企业代表确定合作事项，规划将10余亩茶园改造为“高端抹茶生产基地”。 图为瓦岗农旅农民专业合作社成员采茶。 这个成立仅四年的合作社，如今已成为高岗村小农户抱团发展的核心载体。在四川，像瓦岗合作社这样节后忙着扩产、转型、拓市场的合作社还有很多。它们的鲜活实践，正试图回答一个困扰中国农业多年的核心难题：如何让农民从“旁观者”变成“合伙人”，让合作社真的“合作”起来？ 合作社“唤醒”难，难在哪？ “我们每股2000元，现金入股。”吴洪琴表示，瓦岗合作社现有104户成员，都是真金白银掏的钱，“真金白银拿出来了，他就上心了。” 这句话看似简单，背后却藏着一场深刻的观念改变。距离高岗村100多公里外的石棉县，坪阳黄果柑合作社的原理事长王志伟，对此有着更深的体会。 2015年，当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的专业团队第一次走进坪阳时，这个成立于2010年的合作社正濒临“死亡”。虽然名义上有484户成员，但绝大多数是“僵尸户”，股本金只有100元，成员根本不在乎。 “那时候我们做订单农业，市场价1块5的时候，我们给农民1块8，结果本来只要5万斤，他们一下子给你送来10万斤。”王志伟回忆，等到市场价涨到2块时，农民又不卖了，明明树上有果子，却说“没有了”，想自己卖更高价。更让他头疼的是果园改造，为了提升品质，必须把种植密度从每亩117株砍到54株，农民死活不干：“你把树砍了，产量掉了，谁赔我？” 农民的“为己”没有错，错的是合作制度设计不合理。王志伟意识到：没有产权关系的绑定，就没有真正的合作。2016年，在基金会和专家指导下，坪阳合作社启动了一场“剥皮抽筋”式的改革：清退360户不干事的成员，股本金从100元提到1000元；成立“发展股”，以1万元一股筹集184万元，建起了农产品商品化处理中心；在四川首创合作社管理人员拿薪酬的制度，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。 图为坪阳合作社分红现场。 改革后的坪阳合作社，已实现多年持续分红，2025年营业额突破2000万元。王志伟从此常挂在嘴边一句话：“判断合作社真假有多个方面，最重要的是看成员有没有现金入股。”据他的团队测算，在一些成熟合作社中，两万元左右是成员出资的“临界点”——过了这个数，他就会从“看客”变成“股东”，开始关心钱花哪了、谁在管、怎么分。 然而，让农民“拿钱入股”只是第一步。钱拿出来了，合作社怎么管？产业怎么干？市场怎么闯？新的问题接踵而至。 谁来教合作社做账、管人、搞品牌？ 瓦岗合作社的成立，本身就是一次“实验”。 2020年9月10日教师节当天，在四川蒙顶山合作社发展培训学院（简称：蒙顶山学院）筹建团队的推动下，瓦岗合作社正式注册。“选这一天，是希望以后全国的合作社从业者都能来这儿‘取经’。”蒙顶山学院执行院长王光远坦言。 图为蒙顶山学院新农人合作社理事长培训现场。 作为蒙顶山学院的第一期学员，吴洪琴经历了从“村书记”到“理事长”的身份转换。在蒙顶山学院的课堂上，她第一次系统接触了合作社法、财务管理、案例分析，还被送到日本考察现代农业。 “我们基于多年实践认为，培训最大的价值是选人。”王光远解释，蒙顶山学院探索出的“培训+服务”为一体的人才培养模式，核心逻辑是：通过培训筛选出真正想干事、能干事的“卫星”，然后整合资源成为“火箭”，把他们送上轨道。截至2026年2月，这所由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联合地方政府、高校等多家单位支持创办的学院，已累计为全国25省近700个县培养5867名学员，合作社理事长占比超过70%。其中，307人获得北上广深的深度实训机会，102人得到种子资金支持，38人公费赴欧洲参加国际访学交流。 图为蒙顶山学院新农人合作社理事长项目-课堂培训-学员风采乡村T台秀。 但个案的成功，掩盖不了整体的困境。真正让王光远感到紧迫的，是另一个数据：全国210多万家合作社中，不少是“僵尸社”“空壳社”或缺少规范、持续的运营管理，大部分需要进一步提高发展的合规性和持续性。 “很多合作社不是不想干好，是没人教、没人帮。”四川省社科院原副院长郭晓鸣一针见血地指出，目前，中国合作社正经历从“数量扩张”向“质量跃升”的阵痛期，最大的短板是缺乏系统性的指导服务体系。他团队近期对四川6个县180家重点合作社的调研印证了这一点：81%的受访合作社服务仍停留在农资统购、产品统销环节，能提供加工仓储、冷链物流服务的仅有25%。更关键的是，针对合作社的财务审计、法务咨询、品牌营销等专业服务，几乎是空白。 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：2025年8月，刚刚从坪阳合作社离任的王志伟，在名山区牵头成立了区域性“新型经营主体服务中心”。这个市场化运作的机构，目前已服务400多家农业经营主体，提供财务代理、品牌设计、陪跑咨询等专项服务。王志伟的观察是：合作社发展需要的资源比如政府政策、市场渠道、品牌建设等其实都存在，但缺一个“系统性、持续指导的人”。“合作社怎么制定章程？股权怎么改革？资源怎么高效整合？这些基本都没人教。” “荷兰在上个世纪末出现了全国性的专业服务机构，为全国合作社提供指导服务。我们分析，我们国家预计在2030年前后会迎来这个历史性的拐点。”王光远说，蒙顶山学院提前多年布局，就是要填补这个空白。按照计划，蒙顶山学院致力于探索推动中国特色合作社高质量发展。目前，学院正在与四川、宁夏、湖南等多个省份农业农村主管部门协调推进合作试点。 合作社不是终点，是起点 3月初，吴洪琴的手机响个不停。一边是抹茶企业的合同要敲定，一边是无人机采购的流程要走，还有成员来问今年的统购肥料什么时候到。 “今年我们要搞抹茶基地试点。”她表示，传统的绿茶加工人工成本太高，改成机械化采摘的抹茶后，不仅原料可控，使用场景更多，价格也上得去。这种“产业升级的考量”，正是当下四川合作社进入新发展阶段的缩影。 郭晓鸣将之概括为“从单打独斗到链式整合”的必然选择。他曾建议，四川应依托“1+1+8”千亿级优势特色产业，推动合作社与家庭农场、龙头企业、村集体深度融合发展，构建跨区域、跨产业、跨主体的多层级抱团合作。 事实上，瓦岗合作社已经开始试水。2025年4月，他们与另外两家合作社联合成立了“蒙顶山启点茶叶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”，试图在供应链整合、品牌打造上抱团突围。如今，在合作社直播间里，辣制品、茶叶、猕猴桃应有尽有，今年还多了来自山西的枣和苹果。“我们不光卖自己的，也帮别的合作社带货。”吴洪琴说。 图为高岗村农产品直播间。 但在郭晓鸣看来，联合只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“合作社发展有两条路径：一是小农自身扩大规模，发展为家庭农场。二是通过合作组织起来，共同降低生产成本、提升市场竞争力。”他说，两条路不是非此即彼，家庭农场发展到一定阶段也需要合作。合作社要真正发挥作用，需要三个条件：农民合作能力提高、带头人素质提升、政府政策精准支持。 正如郭晓鸣所言：“合作社不是过渡形态，它将在小农户为主体的农业现代化进程中，长期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。”合作社不是终点，是起点。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，四川越来越多合作社正走出转型之路，带动小农户抱团取暖、携手致富。那些春天里忙碌的身影，正在让“抱团共富”的图景在巴蜀大地上愈发鲜明。 作者：姚汶男（姚汶男）